新浪网友：候孝贤

　　口述：Memroy文字：小侯

　　我们之间可能根本没有故事，但是我还是愿意记录下我们之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许多年过去了

　　我没有再见到她

　　也没有她的任何音信

　　我把我的爱人给丢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会见面

　　可能是在一条经常走过的街上

　　也可能是在一家偶然走进的咖啡馆里

　　我相信只要她在我的附近

　　我就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

　　现在我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

　　可我却不能无牵无挂的离开人世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她需要我的照顾

　　――摘自电影《不见不散》

　　我和她是在网络上认识的，1999年，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里。

　　一个在当时看起来很平常的日子——6月22日(后来我才感到22日对我是多么的重要)。

　　北京网易的聊天室。

　　我的nickname是memory。

　　所有陶醉于网络的朋友都知道，普通聊天室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字打的慢也没有太大关系，很多人都是进入了聊天室半个小时还没找到谈话的对象。无所事事和百无聊赖可以说是聊天室的精辟概括。北大和清华的、已经逃离中国和准备逃离中国的博士和硕士在聊天室里比比皆是。

　　刚刚敷衍了一位向往西方腐朽生活的女生，他用悄悄话问我可以带她出国吗，据说加拿大和美国都行，只要不出北美。我骗她说我阿拉斯家有朋友，她便迫不及待的要我的电话和呼机。我只好急中生智解释，我的手机被停机了，因为给那个阿拉斯家朋友打的电话太多了。悻悻的她对我连说了3遍：赶快去交费。

　　我一个大专生，跟他们有什么可聊的呢？

　　如果再没什么可说的，我决定马上掉线。

　　Linda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吧。

　　是她先找的我还是我主动和她聊，我已经记不清了。那天说的话我也没在意。只是记得我打字慢，只会用笨拙的全拼。为了省时间，我的字都是以拼音的格式出现。[样本：wo men shi peng you ma?]

　　她和我还谈的来，所以我留下了自己的mail，也就是礼节性的希望新认识的朋友和我联系。其实我已经给无数的女性聊友留下过mail了，起初还满怀期待的等待来信，到后来大多杳无音信。

　　不过偶然还是会有“惊喜”的，比如哪位网友会写信给你说要买二手硬盘或显卡什么的，信的标题一定是“认识你真好！”或“能交个朋友吗？”。最惨的是你的mail被别有用心的人加入了邮件列表,每天会收到几十到几百封信，不胜其烦。留mail就像日本人的90度鞠躬一样，别太当回事，你觉得受此大礼如何如何，其实人家早无所谓了，习惯了。明白了，留mail什么也不表示，何况都不是大礼，小节而已。

　　6月24日，我在聊天专用女士邮箱(邮箱要多注册几个，好处多得很)中发现一封来信，是用拼音格式写的，如果是垃圾邮件会被我用shift+delete无情的删掉，但我隐隐约约感到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对我的回答。

　　我知道她是个女孩，21岁，在美院学习。

　　立刻给她回信，我迫不及待。在信中我把“信”字故意改用成“心”。[样本：很高兴收到你的“心”]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称呼她为“心的朋友”。信中她的话不多，只言片语而已，总是我在说呀问呀的。有一段时间我还怀疑她的真实性别，网络上的骗子很多。我真心希望能在网络里认识一个女性朋友。

　　我把和她的信都保存在硬盘里。

　　8月4日我给她写信，告诉了他我刚作完毕设，并找到了工作，倒是很像是情况汇报。

　　8月5日接到她的回信：“太不巧了!!!我在四号以前一直在北京，今天到的上海，我很疑罕(遗憾)我们没见一面，SORRY!!!。”但我也得到了她的寻呼机号码。你能想象我有多激动吗？哈！

　　通信的过程中，我的一些话她可能误解了，对我的态度不再象以前那样诚恳而温和。我感到了她的“胜气凌人”，但我还是想和她真诚的交往，我的想法、我的喜怒哀乐、工作的压力全部成为了mail的内容。

　　我的工作很忙，白天要用尽全力周旋于客户和领导之间。我学的是计算机、做的是硬件sales，满脑袋都是big bill(销售术语──大单)。每天回到家倒头便睡，再没有腾出时间给她写信。从9月26日到12月3日，我的生活很平静。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月份里，是我渡过的最快乐，也是最痛苦的时光。我得到了，也失去了。我爱上了她，但又不得不不停的告诫自己不要再爱她。

　　爱上一个人是容易的，忘记一个人是难的。

　　人可以很投入的去爱一个人，也可以被一个人深爱，但是，找到一个她全心全意爱你而你又特别爱她的人就太难了。

　　12月2日的晚上我的心情极好，白天刚刚完成了一个50万的big bill，请同事和老板去金山城搓了顿鸳鸯火锅，还如愿以偿的用奖金买了套组合音响。

　　Cd唱机里播放出许美静忧伤而摄魂的旋律，回想自己几个月的工作，真是感慨良多。关掉大灯，旋开台灯，我的眼光落在电脑上面。

　　我又想到了linda，于是开机写信给她，信里还“厚颜无耻”的说想得到她的礼物。信是在12月3日的凌晨发给她的。我有种预感，她会回信的。

　　12月3日下午，当我打开信箱时，几乎兴奋死了。看着显示器上的字，我笑的很开心：“我明天回家，你可以打电话给我。(010)6722xxxx北京见!”我的“幸福”生活从此开始了。

　　4日早上，起床后的我坐在电话机旁发呆，想约她出来，反复斟酌字句后，就请寻呼台的小姐帮忙联络了一下。亲爱的朋友，你知道吗，我觉得寻呼台小姐的声音真是太美了，他们都是那样的可爱。

　　刚和呼台小姐说完再见，我的电话就响了，手里的袜子也顾不得穿了，赶忙摘起话筒，期待着听到她的声音。说实话，不是我想象的声音，不太温柔、不太甜蜜、不太细。她说话有点冲，典型的北京丫头，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我说：“你没听过我的声音，这是第一次和你通电话。”我佛慈悲，她终于想起了有我这么一个人。我问她有没有空，她说家里正在装修，人都上蹿下跳的。我把准备好的话都忘了。

　　她说晚上给我打电话。电话是在5日的晚上10点打来的。我们虽然是第一次电话聊天，但好象一见如故，聊的很多。我们是在各自家的床上，在黑暗中聊的。这也是我们以后聊天的规则——躺着，关着灯。第一次正是的聊天电话很长，三个多小时。那天我睡的很晚，但很甜。

　　以后我们隔天都通一次电话。

　　我好象着了魔，我从没有这么频繁的给一个女孩打过如此长时间的电话。我总是在10点以后让寻呼小姐帮我联系她。我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刹那,心中总是充满喜悦。我们聊的很多，总之是想起什么聊什么。记忆中有我们各自的初恋；她唱歌跑调；“红粉知己”；还有那“轻舞飞扬”和只属于我们的典故。我总是在一种兴奋的状态中度过黑夜，直到她打起了呵欠，我才肯放她走。我在午夜时分还第一次听到女孩为我唱歌，真的很美(我的词汇不多，只能用美来形容)。我要感激她的真诚，她给我的欢乐。

　　当然，我也是在电话中迫不及待的邀请她与我见面的。

　　她终于经不起我的“死缠乱磨”同意见面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12月11日的上午10点，中国美术馆的门口。

　　我如约穿着一身不太协调的衣裳。美术馆那天人很多，一个个长发披肩，胡须络腮，都是看一个什么国家级的美术展览的，而且挺隆重，像是盛典。这是我一辈子中见过最多艺术家的一天，和这样多的安能辨我是雌雄的艺术家擦肩而过真是感觉挺奇妙的。

　　我在人群中尽量寻找着电话中的那个穿着红外套，梳着马尾巴，背着一个大蓝包的女孩儿。我的目光在人潮中穿梭，终于找到了她翘首期盼的身影，不知是出于羞怯或怎样的心态我没有朝她走过去。我故意把目光转离了她，但用余光注意着她。她走向马路的对面，站在一个很高，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台子上。我才把视线慢慢转向她。

　　我们终于见面了。

　　隔着一条马路，我看到她在笑，眼镜后的一双眼镜眯成了缝，像是一弯新月。我也向她歪了下头，向她笑着走过去。穿过那来往的车流，我来到她面前。很遗憾，没有象电话中说的那样把她抱起来，但我还是很激动。我们的交流是在皇冠假日饭店的画廊里开始的，我让她给我讲绘画，但她好象不是很投入，我的心暗暗的有点......可能我的艺术气息不足，没有激起她的兴奋点吧。

　　我们在温暖而抒情的咖啡馆里交谈，为情侣而设计的小秋千座椅上的她是那么的美，我发现自己已经被她深深的打动了，后来便不自觉的要多看她几眼。两个人离的越近眼光的指向就清晰，我尽量想象着平常人目光交流的方式，但我做不到。那时我的话语不象电话中那么多了，我显得有些沉静。

　　她呼机的“吡吡”声打破了那片刻的平静，回过电话后，我真想把她的呼机砸了。她想让我见见她在网上的其他朋友，我的内心充满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在和她朋友(当然这些人以后也成为了我的朋友)的聚会中，我尽量掩饰自己的心情，和她的朋友聊的很多，把本想只属于她的我，也分给了她的朋友。我还喝了好多的酒，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只是喝酒和聊天。

　　晚上回家后，我趴在马桶上呕吐，想回屋给她打电话，但身子已经不听话了。电话响了，我肯定是她打来的，冲回屋摘起了听筒。

　　我又听到她的声音了，我的心醉了。我又躺在床上，关着灯，听她那清晰的话语，仿佛她离我是那么近。虽然是喝多了，但那晚的话我是清醒的。可能只有在喝完酒后，我才敢说那些话吧。是恣意的，但却是真的。我的那一整天过的既高兴，又痛苦。

　　12日的早上，我想好了一件事，是我们以前在电话中约定的。我要在20世纪最后一个圣诞节中送她礼物。

　　我再次来到了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流连于一家家美术用品商店中，我要送给她一份她能永远记住的礼物――米开朗基罗的画册和一套日本木刻刀。回到家以后，我收到了她在15分钟前发的信“我们的见面很有趣!谢谢你的真诚!我不会忘记的!!!”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思绪飞转着......我仿佛一下失去了一切。我拿起电话拼命的呼她，呼她......

　　在画册的扉页上我斟酌字句，终于写到：“linda,给你写这些字真是笔若千钧，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谈起。你就好像是凌波汉江的女神，对于我而言就是个梦吧。”后面，我又将《诗经·汉广》抄录其上。

　　希望在她的身边有我的存在。

　　真的谢谢她的真诚，我在晚上还能和她继续按规则通话。

　　我又要约她出来了。澳门回家的那天，我和我的好朋友还有她和她的妹妹一起去逛街。但那天真正属于我们两个的恐怕只有几十分钟，值得庆幸的是我把她的身影和我的身影永远放在了一起(用照相机拍呀)。

　　晚上我们两个还逛了西单,在图书大厦我买了盘磁带。

　　在我心中可能有些歌是永远只属于某一个人的，许如芸的《独角戏》就属于她，只属于她。“是谁导演这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手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让我从此忘了你......”

　　晚上通电话的时候，我打开音响，将话筒贴近音箱......这首歌就算我为她在电话中唱的吧，谢谢她为我唱的歌。

　　24日平安夜，我来到相约的宣武门地铁站。我们约定在站台的中间见面，她先到达的。我一下车就看见了她，她却在四处张望。我没有朝她走过去，而是走进了洗手间，在镜子前精心梳理了一下，还喷上了新买的香水。

　　她的确很漂亮，休闲的外套，简洁的牛仔裤，白色的毛衣，随意披下的长发，但看的出是精心准备的。我们从地铁的阶梯一步步走上来，我的目光不断的打在她的身上，我的眼里满是快乐，真希望地铁的阶梯再高一些，这样我就能多看她几秒钟。

　　我很高兴，我要留给她一个快乐的我，留给她一个美好的回忆。这是我和她的第一个圣诞节，是我第一次单独和女孩子渡过的圣诞节，也是我和她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我们在sogo的地下小吃街吃东西，她带着我逛街。吃过饭后，我们来到西单的星巴克咖啡店，但早已爆满。来到首都电影院门口想看《没完没了》，但只有夜场(她每天23点前要回家)。不甘心，便打车来到三里屯，哪里知道所有的店几乎都没有座位，万人空巷。似乎是老天刻意的安排，总不给我们一个坐在一起静静谈话的机会。可我还是实现了一个愿望──送给了她11朵红玫瑰。还记得长安街上的司机说“圣诞节的花都那么的香呀！”

　　还记得她的面颊在夜色和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

　　平安夜快过了，当我看到那些唱呀跳呀的少男少女，我心中的滋味是说不出来的。

　　我们上了出租车，向她的家开去。此时我感到我真的就要失去她了。我伸出臂膀要抱她，她可能是为了安抚我，同意了我的举动，我抱着她，她闭着眼睛，我能感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她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我想吻她，但被拒绝了，我不怪她。

　　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已经很感动了。我们的见面总是愉快的开场，无言的结尾。我的欢乐夹杂着悲伤，为了寻找欢乐哪怕悲伤再多也不怕。我恨我自己，我恨自己很多。我终于放开了她，因为我们一定要分手的。我不可能和她在一起，她也不属于我。我的幸福只能在那一个晚上，那一刻。我们的时间结束了，我看着车窗外，看着一道道的街灯流过，不敢再看她一眼，原因很简单。我真的很想哭，她接触我的每一次，我的心都在痛。她察觉到了我的神色有些异样，于是轻声问我：“怎么了？”，然后她的头便也扭向车窗，将面庞埋入了长发和黑暗。我咬咬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没事。”这两个字对于我来说是怎样的艰难和不情愿呀，我的心底里一万次的呼唤着：“我怎么会没事！linda我是爱你的！”

　　爱可能是一辈子的长相厮守，也可以是一秒钟的感觉，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我只要经历了，这就足够。

　　我可能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到家了，陪她上楼，我送给了她那份圣诞礼物，但是将圣诞卡片忘记了。在楼下我告诉她“我会把卡片塞在门缝里，你不要开门了”。我再一次上楼放好卡片，我感到楼道是那么的漆黑。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昏黄的灯光下，风也在侵蚀着我，我彻底失去了她。

　　寻呼台的小姐转告了她对我的话“一位linda小姐说，这个圣诞节是她过的最快乐的圣诞节，她会记住的，谢谢。”

　　为什么只是难忘，我为什么不能讲一些温柔的话，为什么不在抱紧她一些，为什么不把我的感受全部告诉她，她知道我喜欢她，她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她吗？

　　1999年12月31日是二十世纪最后的一天，她约我和她的朋友去她家聚会。

　　我到底还是去了。大家的心情都很好，说说笑笑，很有过节的气氛。但我在其间没有说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话。我可能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低胸的黑色毛衣，乌黑而发亮的头发披在肩上,我的眼光一直在逃避着她。

　　我受不了这种欢快的气氛，抱歉的先离开了大家，她送我出门上车，我们就象朋友一样互致新年快乐，分手。

　　车上司机大哥和我聊天，“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吧？”我犹豫了一刻，“是，我很爱她，但今天以后她就不是了。”

　　新的世纪，她要托福出去，找他的专业老师，据说她老师的作品在那些说鸟语的国度里很受欢迎，据说他老师的发妻也和他离婚了。

　　新的世纪，我将为我的big bill而继续奋斗。

　　2000年来临了，所有的人都在为这一时刻欢呼。

　　零时零分零秒时，我祝愿我爱的人幸福，快乐。

　　出租车奔驰在北京的夜色中，我从未这样注视过北京，北京的街头人很少，但是流光溢彩，北京的街道很宽，也很美丽。

　　北京的街头，出奇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