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网友：流云飞歌

　　本世纪美国诗人弗罗斯特有一首题为《未选择的路》的短诗，大意是：黄昏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我选择了其中一条，留下另一条等待改日再走。可是我知道每一条路都绵延无尽头，一旦选定就不能返回，从此决定了一生的道路。是的，正如尼采所言，“迄今为止，精神如同道德一样，成百次的试验，选择，而成百次地失误。人是一个试验，唉，许多无知和错误化作了我们的躯体！”

　　尼采这一声叹息，让我有了许多感触和沉思，尤其是当我看到了《大话西游》结尾处，那伤感的音乐响起，心酸和茫然便立刻油然而生。

　　这绝对不是通常人理解的那种大团圆的结局。

　　城头上，风沙里，背后是血色的夕阳，脚下是拥挤的人流。那个被至尊宝附身的夕阳武士，紧紧拥抱着转世的紫霞，似乎是挣脱某种束缚一般从心底里呐喊，“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我，爱你！”城墙下，至尊宝矗立在无数指指点点的人潮中，扛着那根不知道是带给他荣耀还是痛苦的金箍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一幕。他转身而去，夸张的扭动身躯，然而这玩世不恭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一种无边无际的悲哀与无奈？“那个人好像一条狗耶！”旁观的我不寒而栗。

　　当他戴上了那只金箍的时候，其实已经为自己选定了一条不归之路。他真的是无怨无悔么？那一刻，幸福的情人紧紧相拥，怎么能忍住这怆然的泪水？这样的人生，这样的道路，原本是属于自己的！当你默默的提着棒子往西天苦行时，当你注视着本来属于自己的并行的另一条道路时，当你发觉人生另一种活法如此轰轰烈烈荡气回肠时，这是何等地酷烈与悲哀？

　　人可以通过价值取向而选择自己的道路，这原本是人类超出动物的优越之处。然而每一种选择，都必然有相应的代价，必然有取舍，有牺牲，有危险，都必然是心灵的一次剧烈的拷问。

　　五年以前，我刚读金庸小说，读到《书剑恩仇录》，总是不喜欢陈家洛，不喜欢他为了事业放弃爱情的选择。那个年代，爱情对我来说，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而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因为无法接受他选择的人生，也无法理解他人生的选择，所以对陈家洛这样的人表示厌恶和轻视，最多带有一点点同情的意味。这种同情，本身便是一种不尊重，不理解和不真诚。

　　三年以前，开始对希腊神话着迷。盖世英雄阿喀琉斯倒在血泊中的悲恸，酒神酩酊背后的清醒，美狄亚冷冷的报复与嘲笑，这些震撼都似乎激发了我心灵深处千百年蓄积的回声，刺激得我在黑暗的原野上披发狂奔，任凭双足被荆棘刺得血流如注。而最让我动容的还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事。

　　赫拉克勒斯在刚刚跨入人生时，曾经在十字路口遇到了两位女神。一位是明艳动人的享乐女神，许诺英雄以丰盛的美食和烈酒，物欲的满足和享受；另一位是高贵优雅的美德女神，她严肃说：必须用努力和辛苦换来最悦耳的声音--真实的赞美；和最悦目的事物--良好的收获。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善恶的伦理之别，那太肤浅。我觉得享乐女神的主张接近于公元四世纪的伊壁鸠鲁，追逐个人享受，荣耀和尊严，渴望被认同；而美德女神的观点似乎源于亚里士多德的利他哲学，将伦理道德看得比一切都崇高。最终赫拉克勒斯拒绝了享乐女神的诱惑，毅然将为民除害当作了人生的最大幸福。

　　当赫拉克勒斯倍受崇拜和激赏的年代，与他作出同样选择，为追逐自己信仰而放弃个人幸福的陈家洛却默默地承受着不被理解的苦闷和深沉的哀恸。谁想过他的感受，他的悲哀？我相信，凭借他的智力，在作出选择的时候，一定不会想不到自己选择的代价，一定清楚地了解自己的爱情会在阴谋的压迫下化为泥土。然而他依旧选择了这样的人生，明知毁灭还是执意追求，犹如飞蛾扑火，这就是他悲剧性的性格和悲剧性的命运。

　　仿佛是经历了一次否定之否定，促使我对人生的选择和选择的人生思考得更加深入的，是因为读尼采，来自这个巨人的震撼。尼采忧郁的写道：在与动物的斗争中使人赢得胜利的东西，同时却导致了危险的病态发展。真的，许多时候，我们被自己的伦理道德(那高贵优雅的美德女神啊)以及它带来的那种硕大的崇高感深深欺骗了。这些伦理道德最大的危害便在于否定生命，否定本能，导致人的病态的虚弱，却又生活在健康和坚强的幻觉当中。

　　从表面上看，陈家洛和至尊宝们所面临的选择，是“国事”和“私情”之间的选择(至尊宝保护师父西行取经其实不也是为了造福芸芸众生么？)，其实是“天理”与“人欲”之间的选择，进而是“大众利益”和“人的本性”之间的选择，是适应社会与秉持自我之间的选择。陈家洛陷入香香公主和霍青桐的爱情包围之中找不到出口，最终选择了柔弱的香香，来反衬自己所谓的强烈的伟丈夫之气，在面对爱情和信仰的抉择时，又举起了事业的挡箭牌；至尊宝也游离于紫霞和晶晶之间，选择谁放弃谁成了他五百年不变的困惑。他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移情别恋，更没有勇气轰轰烈烈的爱一场，过把瘾就死。在敢爱敢恨的紫霞面前，他的犹疑和懦弱使得自己无地自容。他们的选择的代价，不仅仅是葬送了爱人的爱情，也葬送了她的信仰(爱与生命的信仰)。他们选择的人生，充满了私情的悲苦，人欲的压抑和人格精神的萎缩。是人的失败，当然首先是男人的失败，对陈家洛和至尊宝们来说，这种失败是多重的。

　　地球有一层皮肤，这皮肤有病，其中之一便叫做人。

　　面对如此沉重的选择，尽管人类渴望超越和自由，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留给我们的只是苍天般的迷茫和云朵般的飘忽之感。其实对他们而言，这样的选择也是一种无可选择。因为另一条路的代价，几乎可以断言更加的沉重。陈家洛不可能为了爱情放弃他的信仰，因为那信仰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信仰，一个人的生命，这是他的性格。至尊宝更不可能，他的犹豫不决，让他在命运的捉弄下毫无抗拒之能，挣扎不了几下就在阴影中听天由命。这也是他的性格。所以，智者赫拉克利特在数千年前就说道：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这是先知的预示。所以前者只能空留余恨，独自在情人的坟前凭吊，独自吟诵“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后者只能在西去的古道上不住的回头张望，喃喃自语。

　　这是注定的悲剧，他们的性格决定了人生的选择。在选择之后呢？你面对自己未完的人生，不能回头，如同明知巨石还要从山上滚下，却绝不停息，毅然把它推上山，如此往复终日不息的那个西西弗斯。无论是面对人生的选择还是选择的人生，陈家洛与至尊宝其实都是属于同一家族，代表同一种意志。只是，至尊宝显得更坦然些，陈家洛似乎更深沉些。

　　突然想到被雨果誉为“新的战栗”的法国大诗人波特奈尔的名句：我折断了手臂，只为了曾去拥抱白云。

　　《拉塞纳斯》说，选择的人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的选择。理想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选择不断探索的过程，你必须在不断的体验和认识中完善自我。而我，最大的梦想，便是当我白发苍苍，行将走完人生旅途的时候，回首自己这一生的每一次选择，可以有足够的勇气宣称：

　　我体验了所有的体验，

　　我认识了所有的认识。

　　我愿望了自己的愿望，

　　我青春了自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