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当在一篇论及中国文字起源的中学语文课本中第一次知道清代学者王懿荣发现甲骨文的故事后,我同时记下了河南安阳小屯村这个地名。7月1日,当我亲自置身于这个建有好几座“茅茨土阶”仿殷商建筑的伟大而神秘的小村后,一股淳厚的历史感,穿越了千年的时空隧道,直扑我心灵中最柔弱最敏感的地方,让我震惊、慨叹,甚至失语和艰于呼吸,因为,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即将面对的是中华民族无与伦比的历史和文化源头,它如同那经过一百万年才能映入我们双眸的星光,是如此地诗意、美丽和神奇。
“要想认识中华民族,必先从安阳开始”。在我们北京大学暑假社会实践团刚一来到安阳,参加与安阳市政府“市校互动”座谈会时,安阳市市委书记靳绥东同志就如此告诉我们。确实,安阳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众多文物可考朝代的古都。从时序上而言列中国七大古都之首;数以十万计的甲骨文的发现和开掘,又证明了这是世界文化历史上的四大文字之乡——最具特色的甲骨文之乡;“文王拘而演《周易》”作为五经之首的《周易》,不仅形塑出了中华民族的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而且是世界文化中的瑰宝。真难想象,如此厚重的历史感和文化感,竟承载在这样一片小小而神奇的土地上,而幸运的是,因为安阳市和北京大学“市校互动”暑假社会实践的关系,这片小小而神奇的土地正渐渐在我们的脚下展开,而它氤出的文化情结,也逐渐在我们内心弥漫开来,引导着我们认识安阳、了解安阳、尊敬安阳和热爱安阳。
当我们走进殷墟后,我们边细细观看,边啧啧称叹,当言语已失去表述内心真切感受的时候,也许越是简单越是原始的语词,越能表达内心的感受。我看到了古人用青铜制作出的灯盏和酒杯,竟是如许的精美和神秘,古拙大方的人面、四头攒动的小蛟,无不真切生动,动人颜容;而用骨头、玉器和石头制作出来的小青蛙、小乌龟,又是如许地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我想,古人能制作出如许精致可爱的小艺术品,一定是他们闲暇之后的率性之作吧,砌磋琢磨之后,也一定包含有一段怡情适性的美好心曲,它们不如灯盏和酒杯、铜鬲巨鼎般一定要发挥某种用处,所以算得上是真正可爱神奇的艺术品了,而其手法之古朴,做工之清细,除了在那个时代,自商以降估计再难复制其精气神貌;还有那巍巍大鼎,那权势、力量的象征,伟岸而厚重,挺拔而庄严,拙厚线条勾勒出来的饕餮,充满了一种被李泽厚先生称之为“狞厉美”的东西。李泽厚先生认为,在殷商时期,为了维护奴隶制度,所以神秘威吓的形象充塞了每一种文化制度符号,大鼎自不用说,各种建筑乃至于日常生活的器皿等物体也无不如此。这些形象虽然神秘恐怖,但它们与当时的历史时期结合,积淀出了一股深沉的历史美感,并展现出一种不可复制和不可企及的中华文化的童年气派,也正是这种崇高的美感和纯朴的童年气派,影响了数千年的中国历史,并震憾着每一个炎黄子孙、华夏儿女。
那真是一个宏伟、壮烈的帝国,一个充满奇迹的朝代,那真是中华民族的一段伟大历史,一个无与伦比的奇迹,当我们看到殷商煌煌战事的时候,我在想,一架战车都能制作得如此宏伟大气,可见当时帝国之气度,而在妇好墓中,是其所持之钺也是如此的硕大凝厚,亦可管窥彼时帝国之胸怀,而更神奇、更精巧的是那片片甲骨上镌永、精细的方方折折,当先人拿起骨刀,在龟骨上刻下那细细的一点一横之后,他肯定没有料到,他点燃了人类传承的火焰,这火焰照着人类走过了幼年时期,进入了灿烂辉煌的文字时代。一片甲骨惊天下,于细微处见精神,这说明,一个伟大而气度非凡的国度,不仅有赫赫的战功,磅礴的宫殿,巍峨的战车,雄奇的大鼎,而且还有那精细神奇的文字,这些文字,就如同青铜器上那最细小的划纹一般,更体现了中华民族早年时期的伟大和辉煌,绚烂与华丽。
从殷墟出来后,我的心情还久久不能平伏,脚踏三千年前帝都之土地,那种浓在心中化不开,成了心中不能承受之重,及至到了安阳县渔洋村,一个离安阳市22公里,偏居漳河岸边的普遍村落时,我的心情才能稍稍放松些,虽然这个小村也是如此神奇,居然完整记录了中华民族6000年历史,从仰韵时代历经龙山、七垣、商、战国、汉、东魏北齐、唐宋、元、明清各个时期的文化发展和演变,都能在此找到实物和印记。一个村子浓缩一部历史,是中国之大,也是有独无偶。
著名考古学家唐际根博士曾三次来到这个村子,从村头到村尾,他随手就拾到了宋元的瓷片,汉代的印纹陶缺瓷片、战国的袋足鬲残片,他惊叹于渔洋历史之厚重,更惊叹于当地的一个“土博士”龙振山,竟然穷三十年之力,收集了多达3000件的文物,这些文物分属于6000年中国历史的各个时期,品类之外,收藏之全,今人叹为观止。
其实龙振山只是当地的一个农民,在1974年的时候,在村西沟修剪苹果树时,他发现了商代的陶片和陶坯,感到非常惊奇,从此对古代文物产生了浓厚兴趣,不仅自费订阅考古杂志,而且还开始了对渔洋及附近地区文物的大量收集活动,日积月累,规模渐丰渐大,最后竟成为了“系统的”渔洋式历史记录,但这种记录区别于中国古代皇家的、官方的记录,而是自发的民间记录,这更使得深厚的历史气味与乡土气味交相融和、辉映,尤为显得珍贵。
由此,从殷墟到渔洋,我看到了一幅完整的3000多年前的历史文化谱系,这一谱系一头连着巍巍帝都,一头系着小小村庄,但他们都如此神奇地向世界昭示着中华古代文明的灿烂辉煌,而龙振山,这个“土博士”,却也让我想起了深爱着安阳,儒雅而文化气质深厚的靳绥东书记,我后来才了解到,正是他,在2001年就任安阳市市长后,力排众议,不惜迁走安阳钢铁厂部分厂区以保护殷墟,并决定以全市之力争取殷墟能够进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录。这一决定的作出,看似容易,实则艰难,因为安钢是全国特大型钢铁生产公司。安阳市乃至河南省的财政收入,都非常倚重于它。但时任市长的靳绥东同志,却高瞻远瞩,看到了殷墟极重要的价值和它对安阳和中华民族的伟大意义,不仅加大对殷墟发掘和保护,并力争通过使其进入世界名录而得到更为长久而完善的保护。
从殷墟到渔洋,从“土博士”龙振山到市委书记靳绥东,我发现,安阳的神奇,渗透到了它的每一个角落,以及每一个爱它的人。我深信,有这样雄厚历史和无数热爱这历史的安阳人民,安阳这片土地将产生更伟大的奇迹。
从殷墟到渔洋,我认识了一片土地,一段历史,以及无数值得尊敬的人们,也许这就是我在安阳进行暑期实践的最大收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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