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月亮升起来，和东方的一样圆……岁月来去匆匆忙乱，谁知留学的辛酸……两只皮箱一个梦，雄心壮志走天涯……

　　“IHAVEADREAM”——新东方寒假GRE班亲历记

　　2001年1月13日晴

　　今天放寒假，我搭上了从W市开往北京的特快列车，同时搭上的，将是在家过年与亲人团聚的机会。

　　这个代价是否太大？自从我知道GRE是什么英文单词的缩写之后，自从我知道北京新东方和俞敏洪的种种神奇传说之后，我的艰难痛苦的考G之路开始了。

　　也许命运的改变总是在不经意的霎那间，在北京某报社实习时，同办公室的S兄突然宣布他要到美利坚留学，就是这个“宣布”，改变了我以后的生活。

　　实习结束，回到美丽的W大学读我的硕士一年级。但离京之前，我按照S兄指点的方向朝拜新东方，报了寒假GRE班。

　　必须指出，我是那种平凡但不甘平庸生活的小人物，我喜欢在既定的生活轨迹上弄出点新意，我时常被自己不断涌出的想法折磨得无法平静。但我的种种关于未来的设想都被S兄痛加否定，他坚持认为没有出国留过学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我能成功吗？天知道。但据说新东方校长俞敏洪的回答是肯定的，据说他总是这样肯定，他相信人的绝望不是永远的，不是，因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才是人永恒的本能。

　　2001年1月14日晴

　　今天报到，面对新东方的大楼，想象着即将在这里过年，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漫天的冰雪中，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忧郁，缓缓生长。

　　我没有想到的是，有那么多和我怀着同样梦想的同学前来报到，新东方大楼门前的小院被挤得水泄不通，长长的队伍一直延长到了中关村三桥的红绿灯旁，很多上班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看议论。事后听说，参加这次寒假各种班的有两万多人。

　　我借宿在人民大学宿舍，来到后我就关上了手机、呼机，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就只剩下E-mail了。其实我在北京有一大帮铁杆朋友。我一无所有，除了父母，这些哥们、姐们就是我最大的财富。寒假来京上新东方，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不想让那么多人为我兴师动众。

　　有谁张开双臂拥抱孤独呢？数千年来，孤独已经成为超越者的神话，相处流传。哲人说，孤独不在独处时，而在闹市之中。我们唱道，情到深处人孤独。

　　只有在孤独中，才能体验一种彻骨的宁静。

　　2001年1月15日阴最低温度：零下15度

　　我早早赶到了位于社会主义学院的教室，由于人太多，新东方不得不租用更多的教室给这些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身份的人上课。大部分是学生，但学历从中专到博士不等；一部分在工作，职业千差万别，从工人到外企经理。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还年轻，都不安分。

　　我们这个班安排在下午和晚上，当上个班的同学鱼贯而出时，我们蜂拥而进，形成两股壮观交错的人流。就在这样的人流中，新东方和俞敏洪本人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

　　新东方的老师果然是气宇轩昂，魅力非同凡响，不乏语惊四座的搞笑，据说这是每一个新东方老师的必备素质，因为GRE非常沉闷和无聊。

　　陈向东讲逻辑，他的语速像他的逻辑思维一样敏捷，我们常常在他手舞足蹈地说过很久之后，才能领略其中的含义。据说新东方逻辑讲得最好的是一个叫钱永强的副校长。

　　教阅读的王鹏像大学校园里文静的大男生，博学多才，年轻而富有朝气，上下透出一种沉稳的魅力，他的幽默是略带书卷味的但却可以让你一直笑下去的那种，我有一种预感，他将给这个班级留下一点什么。

　　2001年1月16日大雪零下16度

　　地下积雪未化，天上又开始纷纷扬扬，据说这两天是北京气温最低的，寒风刺骨，让我更加怀念南方W大学的美丽与温暖。

　　今天是梁宏才讲填空和白彦峰讲词汇。梁先生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种种趣闻逸事信手拈来，估计他可以做一个薪水最高的推销员，不由得你不心动。而白先生的幽默，则多少有点“俗”和“土”，像刚进城的乡下农民，口头禅是“俺完了”，动不动就“捅你一刀”，但这样的口味却比较适合我们极其枯燥无聊的生活，在听惯了阳春白雪之后，不妨俗他一把。

　　2001年1月17日晴

　　谢天谢地，大雪终于停了，但地上更加难走，不小心便摔倒，半天爬不起来。

　　上了几天课，对新东方却形成了一种固执的偏见。新东方在整体上是缺少文化内涵的：这从新东方的校训“追求卓越，挑战极限，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可以看出一二。这所英语出国培训学校灌输的，正是这样一种“成功学”，新东方的老师讲课过于注重技巧，他们只是告诉学生怎样解题。新东方不需要形而上的哲学，它只是不停地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成功才是唯一的目的，为了成功你要付出自己的一切，你要永不停顿地奋斗、拼搏、竞争、超越，才能实现人生的价值。这就够了吗？人生除了成功之外还有什么？我打了一个冷战。

　　远在太平洋彼岸的S兄发来了一封E-mail：“在新东方学习的过程就是洗脑的过程，你要重新认识你自己，那里到处传播着一种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

　　2001年1月18日晴

　　渐渐的，跟周围的同学熟了起来。

　　左边，是一个长发飘飘的西安女孩，气质纯美，上课累了，可以作为一种风景来欣赏；右边则是北京某投资管理公司的副经理唐先生，唐经理十分辛苦，每天跑来跑去狂背单词不说，还要小心翼翼地瞒着老板，他经常是上午到公司打卡，下午和晚上溜出来，上课时经常被手机的响声提醒自己的身份，有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唤回去，十分狼狈；紧挨着唐经理的是来自南方H的彭小姐和周男生，他们二人显然是由于“共同的理想和追求”而走到一起并结伴到北京学习，对出国怀有极大的渴望。

　　西安女孩上课极为专心听讲，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常常供我们copy之用，听到老师的各种笑话也只是微微一笑，继续目不转睛；我和唐经理比较投缘，经常肆无忌惮地大笑，然后评点一番；彭小姐和周男生则是相视会心一笑，相互交换一下学习的心得体会。其乐倒也融融。我们很快成了“G友”，一种在班内极为普遍的组织。用俞敏洪的话说是“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拥有一个共同的梦想”。我们都在这个梦想的边缘游荡。萍水相逢，我们从来不问对方的名字，即使聊得十分投机。没人抱怨不吃不睡也永远做不完的作业，什么办法，没有人强迫你去出国。

　　有人开玩笑说，新东方是感情的沙漠。这话也对也不对。在我前面的一排，N大学的女生和G大学的男生显然已经“好”上了，异乡的苦苦挣扎，孤独总是难免的。

　　俞校长说，这几年来，成双成对走出新东方课堂的，少说有几百对，我觉得这也很美好，但重要的是你把喜欢的女孩带出新东方课堂的时候，你能给她什么，当你最后不能给她什么的时候，这一切都是很短暂的。

　　因此有人恶毒地说，俞敏洪是个“变态”。

　　2001年1月19日小雪

　　对俞敏洪的印象，来自于新东方老师授课时的言谈和评价，而且他往往成为老师们笑话里的主角。在美国留学多年的徐小平副校长说他经常从美国给俞寄playboy，而俞则说他连一本也没收到过，可能都被海关查禁了吧。

　　作为蓬勃向上的民办教育企业，新东方的管理层和普通员工之间，都洋溢着一种民主的、进取的气氛。

　　据我观察，新东方的英语老师分为两种，一种是“海龟派”(即海外留学归国人士)组成，如耶鲁大学MBA钱永强，副校长徐小平是加拿大音乐硕士，著名出国咨询专家；王强副校长，纽约州立大学计算机硕士，贝尔实验室的软件工程师……

　　另一种则是“学而优则教”类型，新东方招聘了不少在托福、GRE考试中出类拔萃的高手，如王鹏、宋昊、梁宏才之流……

　　但不管是哪种类型，不管他们自己如何优秀，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置身于俞的影子下，把聚光灯都照在俞的身上，这更突出了俞在学员中的高大形象。俞是那种“将命运的咽喉扼在自己手中的男人”，不屈不挠的奋斗终于成就了他今天的辉煌。

　　明天是他的讲座，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

　　1月20日阴

　　一觉醒来，已经8：30，想起俞敏洪9：00的演讲，慌忙爬起来打的赶往中关村礼堂。早已没有座位，我混在站着的人群中，俞今天的演讲题目是《英语学习与成功学》，真是太恰如其分了，俞校长不是靠这一手起家的么？

　　站在台上的是一个穿运动服、旅游鞋的中年男人，显得年轻，一副知本家的派头，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神奇之处。如果混在中关村遍地皆是的卖盗版光盘的摊贩中间，也许很难分辨谁是俞敏洪。

　　但他的目光是锐利的，仿佛能够穿越茫茫时空告诉你一种叫做坚韧的东西；他的声音富有磁性，不温不火讲述他白手起家的经历，那是一种历经岁月风霜之后留下的财富，是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共同梦寐以求的东西。

　　现在的俞敏洪曾经是北大英语系学生和教头，再往前说，江苏省某年的插秧冠军！此点想必俞老板更加引以为傲，因为很多人熟知此例并拿此开玩笑，他开自己的玩笑说“我是一个农民”。

　　俞敏洪大声讲着，重复着一个哲人的话语：“hemingoutofthemountainofdespairastoneofhope(从绝望的大山上砍下一块希望的石头)！我们大家都一样，比如我和你，我们选定了目标，可是没有人能给我们铺好捷径，因为成功者告诉我们，只有“godonlyhelpthosewhohelpthemselves(天助自助者)！”

　　俞敏洪说，我和你一样，以前什么也没有，包括让人兴奋的理想，但是人就是这样，一生的过程就是从一点点希望做起，最后不断扩大希望。

　　显然，俞敏洪太喜欢沉溺于往事了。他回忆起了在创业时寒夜里往电线杆上刷广告的情形，广告还没贴上去，糨糊就变成冰了，在竞争中受到的磨难和打击，太多的苦、累、孤独。成功者的故事总是这样被有意无意地夸张着，作为一个企业家和教育家(我们姑且这么认为)，俞敏洪无疑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但要取得更大的成功，他应该更多地描绘未来而不是回忆过去。

　　2001年1月21日小雪

　　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新东方的老师为什么全是男的？

　　而且要命的是，他们都很年轻，富有才华，热情奔放，幽默。很快，他们在自己讲课的班上都有了“fans”，当然以girl为主。学完后，有些人英文水平没有长进，倒是被新东方老师的个人魅力打动了。

　　今天，班上流传这样一个佳话，一位住宿班勇敢的妹妹在宿舍窗前大声喊：“王鹏王鹏我爱你！！！满校轰动了！我相信许多人好佩服这位妹妹的勇气，明知王鹏老师已经“名草有主还是如此痴情。只可惜她没有露脸，王鹏也装做没有听见，但我们都确信，他一定听见了。

　　但我知道新东方的含义远不是这些，新东方教课强度极大，心血竭尽，新东方没有女教师，原因是没有正常女士能够承受这里教课的巨大强度和压力，名教师们也不行，每次一个假期班下来，教师们都必须彻底放松一次，才能保证可以再挺过下一次。一般来说，放松的方式是旅游去，俞老板这时就可以彻底地体现他的慷慨和富有，这也是新东方能够拥有如许精英人物的原因，新东方的固定资产和无形资产已达亿元，新东方员工的个人上交所得税在北京已名列前茅。没有人会轻易放弃新东方的聘书。有些老师一天要讲8、9个小时，而且要冒着随时被淘汰的风险。要成功，当然都不容易。我们上个班的阅读老师就没有王鹏这么幸运，据说因水平问题而使学员们怨声载道，于是俞敏洪亲自过来安抚，把那些学生安排到我们这里听王鹏讲。

　　1月22日雪

　　新东方过年放假四天，今天是年前最后一次上课。

　　由于下午和晚上上课之间只有半小时的空隙，我们只有天天吃盒饭。

　　晚上上课时，也许是大家都有一种将在他乡过年的孤独感，我发现很多人心不在焉。我时常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今天也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不安，有一种再也受不了的感觉弥漫开来，王鹏的幽默再也不能吸引我。我悄悄把手机打开，来北京后第一次打开手机，特别想和一个人聊天。莫非世界上真有一种叫做心电感应的东西，5分钟后，手机铃声响了，果然是那个人打来的！我旁若无人地接着电话，让GRE、王鹏见鬼去吧，她告诉我正在家准备年饭，Somanydeliciousfood！然后问你呢，我说我正在上课，她很吃惊地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你了。谢谢你，我说，下课后我给你打电话，引得周围无数人的侧目。

　　1月23日除夕大雪

　　瑞雪兆丰年。今年雪下得这样大，老人们都说，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雪了，明年肯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今天是除夕，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不在父母身边过年。

　　鲁迅的小说这样写到：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才下午四点多钟，刚刚还热闹的大街突然静了下来，人们都回家团聚了。

　　给远方的爸妈打了电话，他们反来安慰我不要想家。他们总是认为我做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并往往因一些莫名的小事而自豪。这让我很惭愧。

　　晚上新东方的学员在一起联欢，俞敏洪、徐小平、钱永强、王强也表演了节目，并且跟我们一起疯狂地跳迪士高，新东方的精神果然无处不在。

　　1月27日晴

　　年后第一天上课开始了。

　　应该春暖花开了吧，阳光灿烂的日子缀满了跃动的激情。

　　时间过的似乎快了不少。

　　2月4日阴冷

　　唐经理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晚上请我们这一排同学吃饭。万岁！今晚告别盒饭。

　　上午我和西安女孩、彭小姐、周男生到家乐福超市为唐经理选了一条领带和一张贺卡作为生日礼物。签名祝福时，我们却都犯了难：没有人知道唐经理的名字，就像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一样。只好写下：唐兄：祝你生日快乐，梦想成真！

　　我想了想，又在上面写下了一首不知道是谁的诗：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随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北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哇噻，充满了小资情调。

　　2月5日小雪

　　新东方为每位学员安排了一次上机模考的机会。现在考G都是机考，有人说这样更容易取得高分，但水涨船高，考生之间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奖学金竞争也越来越残酷。就像世界奥林匹克运动会，记录不断被打破，人们乐于挑战极限。

　　我自信饱读兵书，踌躇满志地上机考试，打开电脑却傻了眼，如读天书，不知所云，头晕眼花，精神恍惚，对一下答案，尚未接近中国人的平均水平，而且在规定的时间内只能答完一半(不知对错)，从绝望中寻找希望，怎么找到的却是绝望？

　　其实我一直是比较喜欢考试的，考试使每一个人不管他的出身如何都获得了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读大学，考研，我因无数的考试而树立起不少自信。但这一次，我是真的从骨子里感到恐惧，GRE是个折磨人意志的怪物！我开始反思自己的考G：我缺少工作经验，又没挣到足够的钱(差得太远)，不如在国内先混个MBA或者先拿到律师资格证书挣点钱再说……

　　2月6日晴有太阳

　　今天一位老师，以这样的一个故事跟我们告别，据说他每给一届学员上完课，总是喜欢以这个故事作为结束语：

　　静谧的非洲大草原上，夕阳西下，这时，一头狮子在沉思，明天当太阳升起，我要奔跑，以追上跑得最快的羚羊；此时，一只羚羊也在沉思，明天当太阳升起，我要奔跑，以逃脱跑得最快的狮子。那么，无论你是狮子或是羚羊，当太阳升起，你要做的，就是奔跑。

　　是的，奔跑……

　　2月7日元宵节晴

　　月亮早早升起来了，映照着地上的积雪，凄冷而美。

　　今天是最后一节课，明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我相信，有些人经过努力，会相聚在海角天涯，大洋彼岸。课堂上，有人递过来一个类似通讯录的东西，我认真地抄下了周围同学的联系方式，然后在上面一口气写下了我无数个E-mail地址。没有办法，这个时代变化太快，我们都是物质的，飘来飘去。而生活在瞬息万变的互联网上的E-mail，竟然成了一个最稳定可靠的联系方式，真是滑稽。

　　门开了，俞敏洪走了进来，副校长徐小平、王强、钱永强也来跟我们告别。躁动的人群中，有人鼓掌。

　　俞敏洪说，今天是元宵节，这是巧合，也是宿命。祝愿大家的事业、爱情、生活永远像元宵节的月亮。离开新东方的时候，希望你们把新东方留在心里。

　　当过北大广播站站长的王强，声音极富磁性，鼓励我们敢于梦想。敢于梦想成真。用他那还过得去的嗓音为我们朗诵马丁·路德·金的Ihaveadream(我有一个梦想)。

　　在美国生活很多年的徐小平，据说当年曾是纽约最好的dishwasher，带着美式牛仔夸张的幽默和笑声，为我们唱了一首自己创作的《留学生涯》，独特而暗哑的声音透着苍凉：

　　读了一天的PHD

　　这就去Chinatown洗碗

　　要付房租和学费

　　没有钱更困难

　　想温柔在长安

　　天涯海角多孤单

　　再苦再累不要紧

　　没有选择的生存

　　西方的月亮升起来

　　和东方的一样圆……

　　岁月来去匆匆忙乱

　　谁知留学的辛酸

　　两只皮箱一个梦

　　雄心壮志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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