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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嘉俊 夜X
Section A
好天气。
教室。
十五六岁的孩子。复数形式。
镜头转移，带晃动的那种。集中到黑板边和老师说话的女孩。一侧背景是窗，窗外有云。
男孩(独白)：当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想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但是当我用这个长度标准去看天上那朵云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好大的棉花糖。
如果不是老妈出够了钱，我不会继续留在峰中读高中。如果那不是我第二次来这个学校报到，我不会那么注意看周围有什么变化。如果那天的阳光不是那样好，我不会第一眼就看着窗。如果她不是和透过阳光的窗一样显眼，我不会盯着看她和那朵云。如果我的距离感没有出错，那云的确可以成为棉花糖。云能够成为棉花糖吗？不能，所以她和我之间的距离是10.2米，这个教室的长度。
但是不知为什么，多少年以后，每当我回想起初次看见她的那个下午，我始终觉得，那时候我的距离感并没有出错。
当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想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一个小时以后，她成了我们的班长。
Section B
走廊。
男孩靠在楼面拐角的窗边，点燃一支MILD SEVEN。
女孩从楼下走上来，看了一眼男孩，又上楼。
男孩(独白)：当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抽烟。我想我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因为一定有人这样和她说过：抽烟的都是坏孩子。
镜头随男孩的手移下，男孩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放在窗台上，与另外两支已经点燃的并排。
男孩(独白)：老爸死在五年前的今天。是肺癌，CANCER，和他的星座一样。老妈总是叫他少抽点，但他从来没听过。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陪他抽上三支烟。
忘了说了，我也是巨蟹座的。
女孩的身影不断上楼下楼，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抬头看各间房间上的牌子，似乎在寻找什么。几次走过男孩的身边，但没有再看他。男孩继续低头抽烟。
男孩(独白)：我想她来来去去不是为了看我。也许她对峰中的地形不熟悉。其实她要找什么，完全可以问我。老妈说过，世上有许多事，只要开口，就会有人给你。可惜我从来没试过。
男孩：你是不是要找校长室？
男孩(独白)：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有点讶异地看着我。这是我见过的她的第五种表情。前四种是微笑、浅笑、深笑和没有表情。
男孩：校长室不在这幢楼，是对面那幢。
男孩(独白)：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犹犹豫豫地站着，似乎在奇怪我怎么知道她在找什么。其实她这样的干部要找的地方就是那几样。年级组，政教处，教导处，班主任办公室都在这里，她来来回回不可能没看到。我偶尔动动脑子想些事情，可别人总觉得那像魔术一样。
男孩：快去吧，再晚就上课了。我没骗你，就在对面那幢。我经常去的。
男孩(独白)：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让她相信自己。上面提到过的地方我都经常去，在那儿我可从没指望过谁相信我。
女孩：你是我们班的吧？
男孩点点头。女孩离去。
男孩(独白)：我听人说过，有一种人如果爱上一个女孩，就会觉得她说话的声音是这世上最好听的。想不到第一次遇上这种人，就是我自己。
窗台上烟头熄灭，被风吹落。男孩离去。
男孩(独白)：那天下午，我因为上课玩GAMEBOY声音太大，再一次被叫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其实我不是故意不给老师面子，我只是想看一下新生名单，好知道被打上了班长红勾的是哪个名字。
Section C
阴天。
教室。
男孩在自己的座位发呆。
“叶敏！来一下！”
男孩(独白)：每当听到有人这样喊她，我就知道又有事等着她去处理。她的活动很多，学校的学生会，市里的学生联合会，《青年报》，邓理研究会，……如果不是她，我不会记得这许多的名字。我开始奇怪，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组织，需要的是同一个人。同样的一个世界上，又有那么多人，是谁都不需要的。
男孩拿着发到手里的卷子，看了几眼。
男孩(独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东西都要打个分数。你做算术要打分，你说话写文章要打分，连你在操场跑几圈，都有人给你打个分数。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用打分的？
男孩把考卷揉成团扔进课桌。女孩从他身边走过。
男孩(独白)：如果人也是可以打分的话，我希望她不喜欢给人打分；如果一定要打的话，我希望那些对象里没有我。
Section D
放学以后的教室。
学生一个个离开。有人留下值日。有人留下做作业。时间推移，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男孩和女孩，坐在各自的座位前。男孩翻动着一本杂志，抬头看了一眼女孩。
男孩(独白)：她总是不停地在写，偶尔抬头朝空气看一眼。我想她那个时候的表情很好看，可惜我没机会看到。谁让黑板不反光呢？
每天她都留到很晚，在那些大大小小的书和本子上写着。我想那是一种标志，好孩子的标志。这种标志以前让我很不舒服，可最近几天，我每天都留到很晚，不知为什么。
有人说每人每天有24个小时，谁都不多，谁都不少。我本来以为那是对的。可是当我和她同时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完全错了。我很清楚我们根本就是使用两种时钟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她的小时多一些，还是我的。
天色渐晚，女孩收拾起东西，走过男孩身边，留下门锁和钥匙。
女孩：把门锁一下好吗。
男孩(独白)：我听说过有一种鱼，每天都在日落的时候浮出水面一次，看一眼太阳最后的余晖，然后开始一整夜一整天地等待。我觉得我也和那鱼一样，希望在日落的时候听到一种声音。现在听到了，但愿我能像鱼一样，安心满意地过完一整夜一整天。
教室外阶梯上拐角处的窗。
男孩(独白)：我想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人的地方越来越少。每次她走以后，我马上就离开了教室，到这扇窗前看着她走出校门。不知她知不知道。
Section E
雨。
男孩(独白)：这几天总是下雨，不知为什么，每次我在放学路上遇上她的时候，天总在下雨。气象局的人应该庆幸，幸好我只是偶尔看见她出现在这条街上。
女孩进了一家礼品屋。
男孩撑着伞，站在街对面一家店门外，买冷饮。
男孩(独白)：每次她都会走进这家小店，买几张她喜欢的信纸。她挑东西的样子很专心，像她做别的事情的时候一样。但在看她买信纸以前，我一直以为，一个人专心做事的时候，是不可能很快乐的。
女孩不断地从货架上挑出信纸，拿在手里。
男孩(独白)：她总是喜欢一次买很多信纸，韩国的那种。我想不出她这种人有什么时间可以用来写信。但她还是买得很多，似乎拿在手里就很满足。我想她是有收藏信纸的嗜好，到达病态的程度。这让我很兴奋，因为我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一种不属于好孩子的东西。
镜头在“女孩在货架间流连”和“男孩站在雨里吃冷饮”之间切换。男孩手里的冷饮从“真豆”到“百乐宝”，到“香蕉先生”，到“美登高”……
男孩(独白)：那天她真的买得很多，等我发现，冷饮店的老板已经在一个顾客身上赚了七支雪糕的钱。结果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实事求是地用“肠胃炎”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Section F
中午。阳光灿烂的教室。
男孩走到女孩的课桌前。站立不语。
女孩(微笑)：漂亮的信纸是吧？这些怎么样？
男孩：谢谢。
其他女生的议论和说笑。
男孩(独白)：我记不起什么时候第一次开口问她买信纸。只记得她那时候的脸上有一种让人分享的快乐。
她从来不让我从她那儿取走全部一整套。我想她大概以为我用一枚枚“硬币”和她交换来的信纸，一定在她自己那里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我不想告诉她其实她没有，从她手里接过的每一张信纸上，都写着给一个人的信，只是收件人永远都不会收到。
Section G
数学老师对女孩说话，男孩站在一旁。
男孩(独白)：进了高二以后，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差。数学老师不想在这件事上无所作为，结果他成了我心目中第二可爱的人。
女孩用笔划着试卷上的数学题，在给男孩讲解。
男孩(独白)：当她第一次来辅导我数学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现在已经第十一次了，每一次我都很认真，她喜欢用PEANUTS的水笔，还爱用笔杆敲自己的鼻子，她讲解析几何的时候比较快，说到排列组合却比较耐心，……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很喜欢她辅导我数学的这段时间，那时候我就可以把一整天十节课的无聊都忘掉。其实我也不是很贪心啦，只要在高考以前的日子里，有五百二十三次像今天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女孩：你懂了没有？
男孩很认真地点头。
男孩(独白)：她从来不以为我真的懂了，否则她就会和数学老师一样，奇怪为什么我的数学成绩还是一直上不去。
Section H
路上。男孩走在女孩身后十米处。
男孩(独白)：我又在放学路上遇到了她，这种日子现在变得很难得。前一段日子她的外婆过世了，她不再每个周末都走这条路去外婆家，也就不会再经常在那家礼品店流连很久。为此，我少吃了不少冷饮。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别人的外婆过世也可以给我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男孩从上衣口袋里缓缓把一只厚厚的塑料袋抽出一半。
男孩(独白)：我发现自己最近在生活习惯上有些近似于蜗牛。所不同的是，蜗牛每天背着的是它的房子，而我每天背着的，是那三十三封写满了字的信纸。
有人拍了一下男孩的肩，男孩迅速地把手塞回口袋。拍他的男生骑在车上一晃而过。
男孩(独白)：还有，蜗牛可以藏在它背的东西里面，而我只能把我背的东西藏起来。我有时发觉人真是世界上比较低等的动物，蜗牛可以藏一辈子，如果它不怕被饿死。我呢？
女孩和男孩前后距离不变，走着。
男孩再次去摸口袋里的信。
陌生男孩出现，与女孩打招呼，两人交谈。
陌生男孩拿出音乐会入场券，女孩接过。
男孩(独白)：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你不愿意见到的。虽然你明知道他一定会出现，在亲眼看见以前，却天真地骗自己说，也许他不会来。这道理老妈很早就对我说过，没想到最近我才懂。
另一同学偷偷靠近男孩，开玩笑地想抢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男孩一挥手把他打倒在地，鼻血覆盖了他惊惶失措的脸。
听到异动的女孩和陌生男孩转过头，凝立了一会儿，陌生男孩拉着女孩转身走开。
男孩(独白)：我开始明白不下雨并不是件好事，因为那可以让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神，那种好孩子看着坏孩子的眼神。我也看见了那个男孩的眼神，那种带着笑意的眼神。我开始责备自己太愚蠢，不该在那么久的时间里忽略了这两种眼神。
某个哥们有句名言，叫“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流氓”，我现在突然对此有些同感起来了。
教室。
男孩在测验中疾书。
男孩(独白)：一个星期以后，我的数学得了94分。
Section I
教室。
男孩(独白)：很小的时候吃螃蟹，老爸会把红彤彤的蟹黄挑出来给我，然后自己大嚼蟹肉。我当时很生气，觉得自己吃了亏。后来才发现，原来蟹黄和蟹肉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无法比较。就像我进了高三才发现，原来高三和中学的其它六年也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镜头自低至高近距离特写一座卷子和题库构成的山。
每个人的课桌上都有卷子和题库堆成的山，光线不断变化，山的组成也在变化，但高度不变。只有男孩的山，组成和高度都没有变化。
男孩(独白)：好像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看见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我很想告诉他们，当你把这些题目都做完，把这座山搬掉，就会发现这座山后面还是别的山。这道理他们好像都明白，又好像都不明白。
高三实在是很奇妙的日子，人人都变得有趣了不少。尤其是那些好孩子们。
男孩朝左看，一人手部动作奇快地做着语文，嘴里喃喃自语，“我有，我可以！我有，我可以……”
男孩向右看，一个人眼神凌厉看着英语卷，突然大叫一声“I'm the king of the world!”奋笔疾书起来。
男孩朝后看，做数学卷的人抬起头，做凶横状：“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吃掉！”
男孩前方一眼镜度数颇深的男生吟道：“高三以人为本……”
男孩(独白)：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意思是高三什么东西都是一本一本的，连人也不例外。
我周围的好孩子就这样时常发发疯，一会儿是好孩子，一会儿是坏孩子。高三好像过得特别长，因为我好像同时在和两班人交往，到最后，我已经再也分不清谁是好孩子，谁是坏孩子。一个人遇到太大的压力，就需要塑造另外一个违反常规的自己来发泄，其实好孩子和坏孩子只是一个人的两种身份，在两种身份后，躲藏着一个脆弱的人。
女孩保持平静地做题，回答老师提问，与人说话。
男孩(独白)：只有她还是一如既往，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发言的时候发言。只是笑得很少，让我甚至开始以为，她本来就不常笑。
Section J
教室。
男孩(独白)：看到她哭也是在雨天，似乎一夜之间这世界多的就是水资源。
女孩在女生甲乙丙丁包围下哭泣。
男孩(独白)：我不知道(8)班出身的人有多优秀，但我本以为没有谁可以抢走她的加分名额。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一点，所以哭得那么难过。
女孩擦眼泪。
男孩(独白)：第一次看她哭那感觉很奇怪，就像第一次看她笑一样。我本以为自己会和她一样难过，但是没有，因为我实在不明白，以她那样的成绩，为什么对加分这种事那么在乎。我想她不是不能承受挫折的人，但在高三，好像谁都害怕失去任何东西。
看着她哭的样子，我突然发觉自己身上可能有东西胜过她，虽然我是个坏孩子，但我很知足，因为，我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哭泣。
Section K
教室。
男孩双手手指交叉撑在鼻子前。
男孩(独白)：那天课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空中俯视这个城市，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从来没有过的清晰。醒来以后，我想起高三发生的种种，觉得自己突然懂得了许多东西。
男孩向女生甲询问，女生甲作手势指示地点。
男孩(独白)：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冲动，突然很想见她，告诉她我的发现。我会告诉她根本无须哭泣，我会告诉她这一切都不算什么，我还会告诉她我一直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在找她的路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擦干了她的眼泪，让她的笑容重新绽放。我以为有些梦永远都不会醒，可惜我错了。
疾奔上楼梯的男孩骤然停在一个平台旁。
陌生男孩和女孩并排坐着交谈。
男孩(独白)：我听见他对她说的话，正和我想说的一模一样。我也看见了她的泪水已干，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绽放笑容，但想来也不会太远。我想我应该庆幸梦还是实现了，虽然男主角不是我；但不知为什么，从那段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我又觉得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
Section L
氤氲的工作室，男孩坐在打字者的身边，抽着烟。
男孩：
那一年是公元1999年，我们参加高考的一年。没有了加分，她还是如愿进了“理想大学”，像绝大多数听话又努力的好孩子一样。关于“理想大学”，我想那只是别人认为她该去的地方，和她自己的意愿并没多大关系。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我该去哪里，所以我也的确没有地方可去。
叉子，我知道你要这些是为了去卖钱。我把这么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告诉了你，你耐心地听了下来，我并不算吃亏。但我预先提醒你，无论你的文笔多好，怎么改动，这都不会有什么商业价值。
画外音：他不知道我照实记录了他所有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改动，就像他不知道他所遇见的陌生男孩就是甄向羽，而向羽的两次出现，都仅仅是个偶然--多余的门票赠券和同样没有加分的同病相怜。我不是个喜欢蒙骗人的人，但这世界上有许多事，还是不知道更快乐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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