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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嘉俊 夜X
六月，天黑得格外晚。快六点半了，夕阳的余辉还留恋着最后一片天空。
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地聊了许久，连笑容都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最终，向羽的忍耐力被证明是不够的，如所有其它男孩一样。
“U.S.A那儿考大学好像比这儿容易多了。”犹豫了很久，他才说出了这句话。
沉寂……
最后的也是最柔和的阳光，向玻璃窗出示了请柬，很快就给相视着的两人平静的表情装点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色彩……
“你都知道了？”若冰的声音平静得很。
“嗯。”
………
“对了，我们班篮球赛赢了！”向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样很认真地说。
“是吗？那再胜一轮就该碰上我们班了吧。”若冰也像是立刻驱走了刚才的阴霾。
“哈，你倒是对你们班那帮活宝很有自信嘛，说不定下场就会被淘汰……”
“你这乌鸦嘴敢胡说！”
“哎呦！不敢不敢了……”
……怕痒的弱点真不该让她知道……
………
真实的快乐并不是最美的。从伤感中幻化出的快乐，才是人世间最值得欣赏的东西，因为它的短暂，因为它的不真实，也因为它的不可靠，使拥有它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得失去它，重回到伤感中……
“若冰。”这两个字的声音并不大，但那语气就像是它的主人练习了千百遍，犹豫了整个世纪才吐出口。
“什么。”显然感觉到这一点的若冰也马上恢复了凝重。
“能不能不走？”
生活如果是一部没有结局的电影，那现在就一定是有人按下了PAUSE键。听到这句话而受到的震动和说出这句话而等待的不安，使两个原本充满动感的人似乎变成了大理石雕像，任“比金钱还宝贵”的时间，从沉寂中一分一秒地流过……
………
“不能。”
积蓄了长久勇气的若冰，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一瞬间短暂的轻松，紧接着是巨大的不安，甚或还有一点惊愕：自己是怎么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
听到这句话的他，还和刚才一样漠无表情，但他的内心此时此刻是什么样，谁也无法知道。也许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也许他等这个回答等了很久……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要做徒劳的努力。甄向羽常怜悯那些看不破这滚滚红尘的往者，也许此时他会感慨：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后人不屑的对象……
“什么时候走？”语气的冷漠一如既往。
“……可能，六月吧……”
不真实的快乐尽管美丽，但也有致命的弱点：欣赏它的人往往也是它的创造者。任何创造者都必须为它所创造出的东西付出代价。而这一次的代价就是：为了逃避再一次欣赏它的美丽，或者说为了逃避再一次创造它的疲惫，峰中周末的夜校就从此少了两个学员……
大城市里生活的千篇一律，很容易让名叫“时间”的破坏者得意。看他的威力，似乎能让人把一切可以忘的不能忘的、愿意忘的不愿意忘的都忘掉。但发生在银河系地球中国上海峰中高二(8)班教室里的一件小事却好像是对他的公开蔑视，尽管这一天还是被标明公元1998年6月1日星期一……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但只坐满了一半座位。
甄向羽走到教室门口去把电扇关小一点儿--不自然的风太大，冷飕飕的容易让人感到紧张……
“……冰好像今天要走了……”
话音刚落，向羽已经冲到了走道上，一把抓住了从门前经过的那个闲聊者，“你说什么？！”
那人一下子像是吓傻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向羽却像是一点也不顾自己的形象，抓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捏得更紧了，眼睛与平时的冰冷有很大不同，“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听到没有？”
“我……我说(4)班的……去美国的刘若冰今天走……”
“今天？”向羽微低下头，像是问对方又像是问自己，但只过了一秒钟，就又猛然抬起头，“什么时候？”
“今……今天……”被他抓住的可怜虫像是忘了自己比对方还高半个头，只会机械地回答问题了。
“我是说几点！傻瓜！”言语已经丝毫不像往常的向羽了。
“哦……听……听她们班同学说……好像是下午两点的飞机……”
两点……向羽低头扫了一眼手表，就一把甩开手里的“东西”快步往楼梯冲了下去。被释放的“犯人”和闻风而来的旁观者都楞在那儿斜视着他，只有刚从教室赶出来的孟天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冲着那很快就要消失的背影喊了一声“马上考试了，向羽！”
“Shit！”
一个奇快的身影冲出校门，没有理会门卫对他的大声问话，也没有理会墙上那座时针已经快指向“1”的大钟……
记价器上红色的数字漠然地跳跃着，但向羽的眼睛注视的只是那块跳动得更快的表示时间的液晶屏……“快点，再快点行不行……”“已经够快的了，我不是说了吗，保证你两点以前到得了机场……”
两点，两点还来得及吗？妈的，“本市的交通状况有了很大改善”云云全都是屁话！这些车没事出来晃悠什么呀？104你长不长眼睛啊，早绿灯了你反应那么慢……向羽这时候的脑子乱得很，平常的涵养不知到哪儿去了，见了谁都想骂，满大街凡正在占用车行道的人在他眼里全都是混蛋……又似乎觉得学校的坐落位置不好，得由东往西横穿半个市区才能到虹桥……
高架！看到高架了，1：40，还来得及！……嗯？！“你刚才为什么不走高架？！”“侬又没讲要走高架……嘿，我帮你省钱还省错了？”
………
车轮刹住时尖锐的声响淹没在这里的嘈杂之中，在浦东陆家嘴机场没有建起来之前，这里的确是上海这个大都市与外界联系独一无二的重要窗口，可向羽根本就没兴趣品评这里的景观，现在在他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东航的服务不会过早地把乘客赶上飞机……
“飞往纽约的XXX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国际航班的侯机厅任何时候都是这么人影交错，但向羽的眼中只期待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现，其它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同道路上飞扬的尘土没有什么区别……
六月的阳光透过飘渺的流云撒在银白色的BOEING上；柔和的女性中英文广播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整个侯机厅；金发碧眼的老外with手推车和旅行袋；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迎接妻子归来的丈夫如同初恋时一样体贴；送别儿子的母亲还真的放纵了一回自己的眼泪……
……不是！这些通通不是……我要找的……
……可恶！难道真的……
一个又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形从眼前晃过，却根本没有那举手投足间熟悉的影子，匆匆走过的各色男女像游戏机里的流动浮标，向羽感觉自己像是沙漠里一只孤独的狐狸，为了那虚幻的海市蜃楼而苦苦寻觅着……
“若冰！--若冰！--”最后的绝望终于爆发了，向羽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真的会如同电影里的人物一样在这种场合大喊某个名字，但真正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后，却发现其实自己早已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只希望那名字的主人听到，会突然从人群中出现……尽管知道不可能再挽留什么，也不指望能说出些什么感人的告别话语，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曾经对自己暗暗许下的不来送别的诺言早已被冲击成千万碎片，却真的希望，只希望在她离开这里之前再见到她一面……
身着海关制服的工作人员都如同没有感觉的机器，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语言；喇叭里冰冷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乘客尽早登机；绿色通道外厚厚的玻璃门像是不可逾越的屏障；飞机的起落架与跑道的摩擦声似乎镌刻人心灵的电锯……
………
“Only once--！”向羽终于喊出了这句这里大部分人都听得懂却又没有人听得懂的话……留下侯机楼里的那座钟的时针默默地划过第二个刻度，和一个呆立着的男孩，任凭不知从哪里来的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
“很抱歉，刘夫人，但我必须说……现在为她动手术，已经……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充当翻译的PAUL吞吞吐吐地把Dr. Robinson的话翻成中文，自他留学到这个国度的这一天起，就从没感到English这样困难过……
没有一个做父母的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不得不先于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不论这世界多么不值得留恋……尤其是在作出了最后的努力，千里之遥地饶过半个地球之后，从曾经寄予厚望的“救世主”口中听到这一事实……
“医生，医生我求你一定要救救她，花多少钱都行……”
PAUL把头低了下去，此时他都不知说些什么好，把这些话转达给Dr. Robinson显然是没有意义的，但……
医院里的背景依然是那些很有规律的简短语音、手推车的车轮声、病房的开关门声，混杂着全世界医院统一的药味，像是一间处理人类肢体的工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谁都不会对一个歇斯底里的流泪母亲大惊小怪……
“妈妈……”一个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略带着些忧伤，却很平静……
“若冰？你怎么……？”刚才几乎已丧失理智的母亲现在却强迫自己变得自然--人类的潜意识里都有不让他人知晓自己命运的陋习--但医院的过道并不是谈论秘密的好地方，病人也不是完全被限制自由，还有若冰那东方式的笑容的确很容易让和善的护士长允许她出病房走走……“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很显然，她没有说谎。
“妈，你别难过，生死有命嘛。其实人不一定要长命百岁的，不是吗？至少过去的十七年，我生活得很快乐，尽管不顺心的事总是有一点，但从来都不缺人关心我，照顾我，难过的时候，有人陪我流眼泪，鼓励我，开心的时候，有人陪我笑，为我庆祝，每个人……嗯，应该是每个人吧，都对我很不错啊……现在想起来，遇到你和爸爸，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真的。只是我一直都不太听话……不过应该还算是个乖女儿吧……是不是很不谦虚啊？……”坦率地说，这番话并不是若冰的即兴发挥，而是她早已想了好久的，尽管已经尽量让自己显得开朗，却仍然无法止住母亲滚滚流下的眼泪……
“……若冰，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你的病一定治得好的……我…我们去德国…德国，那里有这方面最好的专家……”哽咽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固执，像是不服从命运审判的人的挣扎……
小声逐句翻译着对白的PAUL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Robinson，后者很快就理解了，这时对于患者家属，什么学术解释都是徒劳的，只会让这个整天洋溢着悲伤的地方变得更加灰调……
几乎同时，若冰开口打断了母亲，“不用了，妈。现在，我只想回去。”
“回去？”
“嗯，回去。”若冰那总像蒙着一层纱的眼睛突然透露出一种少见的坚定，似乎能说服任何人，“我不是属于这个地方的。”若冰顿了一顿继续说：“我的快乐、忧伤、朋友、记忆都留在那里……而且我知道，有人在那里等着我……”
炎炎烈日永远都是学生们的战场上最佳的见证。相对四门会考来说，期末考试的分数简直微不足道，甄向羽丢掉的两门成绩对他根本造成不了什么影响--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临近七月，现在的他已浮出了杂乱无章的心情漩涡，如同身边的每一个同窗一样，为准备高中毕业的通行证而忙碌着--忙着“调节”。
当孟婕有点儿怯生生的脸闪现在教室门口时，正准备离开的向羽第一个看见了她。“Hi，孟婕！”
“Hi！”听到他声音的孟婕好像一下子自然起来，两脚已经跨进了门口。只要是大哥孟天或是这位“班长二哥”在的时候，她还是挺大方的。
“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嗯，我哥说今天陪我去‘伊势丹’买东西。”
听到这句话的向羽皱皱眉，不禁替孟婕难过起来，几分钟以前孟天像阵风一样冲进教室整理好一切行装的镜头还历历在目，临走时这小子只甩下一句“我看到一个绝色美女”。这个该死的孟天，究竟把妹妹放在什么位置？一有“绝色美女”就把答应过孟婕的事全给忘了，简直……现在不是骂这混蛋的时候，孟婕还对此一无所知地正站在自己面前，总不能让她……“噢，你哥今天突然碰到点儿事儿，他让我留下来告诉你一声。”
“他碰到什么事，要不要紧啊？”
从她的话语中可以明显感觉到对哥哥的关心，向羽不禁有点儿羡慕孟天有这么个妹妹，“没什么，只不过有几个以前的朋友来找他，他总得应酬应酬啊。”
“噢。”孟婕低下眼睛，略有些失望的神情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对这个小女孩，向羽一向都当作自己的妹妹看，有时比孟天更疼她，这时就更看不得她有些许的不快……
“不如这样吧，我带你去怎么样？”
“真的？”孟婕没迟疑就答应了，有时她也觉得这个二哥比自己大哥更好相处。两人很快忘记了孟天的违约带来的不快，有说有笑的向楼下走去。
重新踏上这块土地让人很有种亲切感，尽管离开只有短短十几天。若冰在下飞机的第二天就执意要回学校来看看，虽然由于上午的阵雨，直到下午快放学时才成行，但她心理仍然抱有不少喜悦和期待，death带来的阴影早就不知到哪儿去了……
“快看！那不是班长吗？”“班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若冰一跨进教室，那些放了学留下的同学们立马就撇下各自书桌上的扑克麻将各类棋子，在准备考试的阶段，看到班长回来真是太好了。若冰也很乐意被这些经过时间并不衰退却更见坚固的温馨包围着，小雪还是那样嘴甜；Jacky也照旧爱逗人笑；文力改不了的绅士风度；柯静离得远远地微微笑，像早知道她会……回来的感觉，真好……
“班长，我还当再也看不到你了呢？”
不知谁的一句话，把暂时从若冰的脑海中消失掉的那只倒走的钟又找了回来，若冰觉得心揪了一下，是啊，总有一天……现在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班长，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呢？”
“舍不得你们呀。”
不管同学们满不满意，若冰算是回答了。但连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了呢……在她的心中，始终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匆匆地和同学们打过招呼以后，若冰就快步向2号教学楼走去，校园里急着回家的人有不少是认识她的，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可若冰管不了这些，她现在只希望(8)班的人不至于走得太早……
可是，在教学楼前看到的一幕，把若冰编织的一切回来的理由都打得粉碎：一个女孩，很年轻但很俊俏的女孩，正坐上一辆单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的微笑，那在车座上等着她抱住自己的赫然就是向羽！
“坐好了吗？”
“嗯。”
“OK，走了。”
若冰独自楞在那儿，久久地……
向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这次没有回头就离开了校门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悔……
秋风刮了好多天了，冬的脚步声已让人听得越来越清晰，一个落寞的背影踏着缓缓而沉重的脚步从一排排切成薄片的石头中穿过，身后留下一束还带着水珠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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