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求“欲许东风先问燕”的下联。
题主说：“各位大神们，准岳母是个文化人，最近给了我一副对联的上联，可无奈我是工科生，语言组织能力不强。所以求助，我想要下联表达的意思是我虽然现在不行，但是时间可以证明我，我和她女儿的爱情由我们掌控，求帮助啊。”
这位题主朋友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出发点就错了。他准丈母娘不是在考他的文学水平，而是在考他的态度。这句上联，话里有话。
“欲许东风先问燕”，什么意思呢？可能他准丈母娘名字里边有个“燕”字，意思是，你要娶我女儿，得先问问我。不问我的意思，不过我这一关，是不行的。而题主想通过下联来表达“我虽然现在不行，但是时间可以证明我，我和她女儿的爱情由我们掌控”。这个意思，从根儿上就错了。——你不仅现在不行，你将来也不行啊。只要在丈母娘面前，就没你行的时候啊！你还想掌控？门都没有。
如果丈母娘的名字里的的确确有个“燕”字，那在对下联的时候，就应该用她女儿或者她丈夫名字中的一个名词来对。体现尊重她们一家人的意思。而不太宜用自己的名字来对。这样就成了跟丈母娘对着干了。如果丈母娘名字里并没有“燕”，只是虚指，那就无所谓。
其实，丈母娘这个上联出得也不好。“欲许东风”，说法有点含混。是她女儿是东风呢，还是你是东风呢？若她女儿是东风，“许东风”的说法不太通。是她女儿许给你，不是你许给她女儿。《红楼梦》里林黛玉词《唐多令》，“嫁与东风春不管”，就没有问题，是把柳絮比成女儿，东风比成男子，所以叫“嫁与东风”。若你是东风，语法上没毛病，但逻辑上不太通。因为这时候“欲”的主语就不是你了。不过，这些都是小瑕疵。存而不论可也。
分析完上联，就要考虑怎么对：
欲许东风先问燕。
匿名网友对曰“常思逝水不由人”，这哪行啊，这是胡来，再好的姻缘也被你对残了。这是写挽联的节奏啊！像“逝水”、“夕阳”、“落日”、“秋霜”这些常用在挽联里的意象，断不宜在这里出现。这是“宜其室家”的对联。那用什么对“燕”好呢？用“桃”好。
不宜用“莺”，一是，“莺”有合掌的嫌疑。二是，流莺叽叽喳喳的，嘴碎，无论是比拟丈夫之德还是妇人之德，都不妥当。“桃”就很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朱熹《诗集传》曰：“然则桃之有华，正婚姻之时也。”
另外，“先”不宜对“后”。对联忌讳合掌，雨对风，莺对燕，后对先，就合掌了。合掌就蹩脚了。另外，人家丈母娘要求“先问燕”，事定之前先问问她，你下联对个“后”，你想奉子成婚先斩后奏吗？绝对不行。
可以用“长”对先。“长”有长长久久的意思。“先”，是短暂，是一时；“长”，是许久，是永恒。用“长”对“先”，既避免了合掌，显得活泼，又有好的意思。比如，“长依春”对“先问燕”，丈母娘把自己比作燕，你把她比作春。意思是你总依着她，顺着她，长长久久地听丈母娘的话，她心里肯定舒坦。
但“欲许”两个字不好对。不好对不是因为出得高明，恰恰因为出得不高明。“欲许”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动词连在一起。“欲”是入声，“许”是上声，读起来舌头卷着，含混不清。这是上联的瑕疵。由于上联有这样的瑕疵，下联就要补救。最好的办法是找个现成的词来对，而不是再混搭两个动词进来，那样对联就散架了。
最现成的两个字是“报答”。这是两个动词合成一个词，清晰流畅。“报答”可以理解成丈母娘把女儿许配给你了，是她的大恩大德，你要一辈子报答她。但是，在这里不合适。因为“欲许”的“许”字和“报答”的“答”字都是仄声。仄声要以平声对，因此，就没办法“报答新柳长依春”了。
“柳”是可以形容男子的。因为柳有君子之风。像柳下惠、柳梦梅，都是好男子。而且“柳”和“依”又很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嘛，这里的“依”字，有双关的味道。因此，用“新柳长依春”对“东风先问燕”是没有问题的，也比较稳。但我们前边已经决定了用“桃”，“柳”就弃之不用了。
网友“理想的蘑菇”给出一个下联：“方登上界故乘龙”。这个下联相当不错。字面工稳，意思也好。尤其好在“乘龙快婿”的意思。唯一可以斟酌的是：这里有居高临下的态度——认为丈母娘把宝贝女儿嫁给你是“登上界”了，傍豪门了，这么说，自信则有之，但于丈母娘的心情，则考虑未周也。况且题主承认自己“现在不行”，则下联口气太大，不肖题主的口吻。
要我对，我会这么对：
欲许东风先问燕
护呵好雨正宜桃。
“护呵”的意思，是对丈母娘做出承诺，我会小心翼翼，护着呵着，捧在手心。这样，女儿就可以“灼灼其华，宜其室家”。从字面意思看，一春好雨，点润桃花，一树夭桃，呵护春色。对上联“东风”、“燕子”也稳当妥帖。
这幅对联，最难的地方，不是要对得工稳，对得文采飞扬。而是要对得让丈母娘舒服。真正要对的，是女婿和丈母娘的态度，而不是联面的文字。
因此，要机灵，但不能凌戾；要自信，但不能骄傲。而人最难把握的就是，一旦有展示才华的机会，就难免流于小聪明；一旦有自信的时候，就难免产生骄傲。
比方说，俗间流传梁启超拜见张之洞，张之洞出联相难：
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先生来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出联很不客气，而梁启超对得极有分寸：
三教儒在前，三才人在后，小子本儒人，何敢在前，何敢在后。
据说孙中山见张之洞时，张之洞也出联相难：
持三字帖，见一品官，儒生竟敢称兄弟？
而孙中山的对联就失之凌戾了：
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布衣亦可傲王侯。
好在孙中山不是要娶张之洞的闺女。而这位丈母娘，既然要用对联考较未来的女婿，说明两点：第一，她对这个女婿不排斥。看着顺眼，才愿意跟后生小辈过两招玩玩，排斥的话还给他对对联的机会？第二，这个丈母娘是个深中文艺毒害的丈母娘。——人家选女婿都是看有车有房，年收入多少，她看会不会对对联。可见这个丈母娘身上还有很单纯的少女心思，在这个时代，可谓希有。这样的丈母娘，纵然有刀子嘴，也必定是豆腐心。有这样的文艺情怀，两句甜言蜜语就哄好了，断不会难为人的。
未来的女婿如果明白这个意思，哪怕对不出对联，坦诚相告，也不会有太大过失。相反，如果在对联里一味展示小聪明，则正戳中丈母娘最反感的地方，未免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周易•谦卦》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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